文彥 – 福島核災:「被和諧」的福島核災──政府如何操控核資訊

星期日生活   2014年3月2日

【明報專訊】日本導演山田洋次的新作《小小的家》在柏林影展獲獎,電影傳達了戰爭的悲慘。山田洋次於上年安倍政府推出《特定秘密保護法》後,聯同宮崎駿等數百名電影人聯署聲明,反對該法案,因為法案一旦出爐,政府可進一步操控媒體。日本國內不少人憂心,福島核災後上台的首相安倍晉三,想利用媒體誇大外憂(中日關係)、抑制內患(福島核災後民眾對政府的不滿),把「不和諧」的聲音壓下去。
 
事實上,自3.11以來,日本新聞自由已愈加縮窄。在「無國界記者」的世界新聞自由排名表上,日本已從核災前的第11位暴跌至如今的第59位。其報告指,獨立記者採訪福島核災情况受諸多阻撓,若自行採訪災後故事將可能面臨搜查、拘捕甚至司法審訊;加上新法案,揭發核災真相的記者隨時面臨牢獄之災。
 
縱觀核能的歷史,箝制資訊自由、隱瞞真相、操控民意,從來是推動核能發展的政府和國際機構屢試不爽的慣用伎倆。就讓我們從福島核災如何被消音說起。
 
政府、主流媒體和學者
聯手隱瞞真相
 
從2011年3月11日福島核災開始以來,官方總奉行先隱瞞、隱瞞不了就否認的策略。如代表官方的專家第一時間否認爐心熔毀,不斷在媒體上粉飾太平。但是,後來政府公開的文件顯示,核一廠首次爆炸後,政府已很快收到爐心有可能熔毀的報告。主流傳媒大都配合政府,淡化核災的實際情况。早稻田大學媒體研究教授伊藤守進行的調查,發現核災首個星期,電視媒體只出現過一人次的對發展核能持不同意見的專家。由於政府隱瞞災情,加上主流傳媒對政府的「信任」,導致福島地方政府沒有及時發放碘片,錯過了及時防止放射性碘傷害災民身體的時機。
 
另外,日本政府本來備有緊急評估系統,在核意外後,可以根據風向和降雨推算出輻射的地區分佈。可是,福島核災後,日本政府竟然向自己的國民隱瞞信息,只於3月14日向美軍提供資訊。直到3月23日,政府無法繼續隱瞞,才不得不向外公布輻射污染情况,可惜為時已晚,許多逃避地震海嘯和核災的居民早已不知就裏地逃到更高輻射的地區如福島市。
 
由於飲食習慣的關係,日本人攝取碘較多,兒童甲狀腺癌較為罕見,一百萬人中才一、二人患上。如今,福島有25萬兒童完成體檢,已有74人確診或疑似患甲狀腺癌,比全國平均值高近至少數十倍。可是官方和親政府的學者又慣例地馬上否認與輻射有關。
 
政府在日常生活上,也出盡奇招向居民滲透輻射無害的信息。例如,代表政府立場的福島醫科大學副校長山下俊一聲稱只要常微笑就能抗輻射。在福島學生的教科書上,依然教導輻射是安全的,卻不教育小朋友該如何保護自己、減少輻射帶來的傷害。更令人震驚的是,政府要求福島甚至全國學校的營養午餐都要積極使用福島食材,又不斷組織全國青少年到福島支援災民。少年兒童最容易受輻射影響,有人懷疑政府這樣做,是想把核災對國民健康的影響在全國「攤分」,將來福島縣內與輻射相關的疾病數字,才不會顯得比全國的平均數字高出太多。
 
福島成了實驗室?
 
核災發生後,日本政府還下令,只有政府指定的醫療團隊才能為福島和宮城的居民進行健康檢查,在國內外連串抗議後才於2012年底允許其他醫院為兩縣居民檢查和診症。與此同時,政府展開的研究調查結果卻一直沒有公開。例如福島兒童上學戴着輻射檢測儀器,收集的數據卻從不向孩子和家長公布。政府一邊叫民眾不用害怕輻射,一邊卻計劃在福島縣立醫科大學內建設提供330張病牀的「放射線醫療中心」,還建立很多相關的研究所,讓人感到核災後的福島正成為一個實驗室,居民及孩子慘成為被研究的白老鼠,很多災民都為此憤怒不已。
 
國際機構狼狽為奸
 
我們熟知的國際核能機構不僅沒有監督日本政府處理核災的手法,還聯手佈下隱瞞防線。如核災前,日本民眾每年接受輻射的上限是1毫希;核災後,政府和「國際輻射防護委員會」(ICRP)竟然把福島人可接受的上限提升至20毫希,連嬰兒和兒童也不能倖免!按「直線無閥值模型」(linear non-threshold model)粗略推算,若福島人長期居住於污染地區,受照劑量增加20倍,患癌的風險或會相應增加20倍,孩童和女性受到的傷害尤深。
 
福島核災翌年,福島政府和福島縣立醫科大學分別跟「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簽訂協議,在清理污染和管理放射性廢料方面以及在進行輻射對人類健康影響的研究調查時,任何一方都可以以「防止居民進一步恐慌」為理由,將資訊保密。換句話說,意外、輻射量度數據和甲狀腺癌等資訊都可能被封鎖。這事實一直要到2013年底才有日本傳媒報道。
 
儘管福島核電廠依然不斷排放大量輻射毒物,但「聯合國原子輻射效應科學委員會」(UNSCEAR)在上年五月的報告稱,福島核災不會造成癌症的增加,卻完全不用解釋當時已經出現的兒童甲狀腺癌異常高的趨勢,似是急於為核災定性。UNSCEAR的功能本是監督輻射標準之執行,卻與上文提及的IAEA和ICRP沆瀣一氣,三者之間的成員除可重複外,更可自我委任、自我延續,監督與制衡機制形同虛設。
 
以保障全球人民健康為己任的聯合國機構「世界衛生組織」(世衛)又如何呢?世衛有關福島核災的報告,數據來源主要是日本政府及東電,並沒有由獨立而無利益衝突方所收集的數據。它又假設核災第一年才是緊急情形,於是只根據工人第一年所受的輻射劑量來預測其日後患病風險。但福島核電廠的情况至今仍然不穩,工人遭過量輻射時有所聞。世衛的做法明顯會低估福島核災對工人以至居民的健康的影響,更可能導致日後人們索償上面對困難。
 
國際上一直有人指摘世衛附從核工業,因為早在1950年代,世衛已跟IAEA簽訂協議,雙方未得對方許可,不得進行或公開發表輻射影響的研究。自此,世衛的獨立性便受制於作為核能推手的IAEA,即使發生如切爾諾貝爾核災的重大悲劇,世衛也未能獨立進行或發表研究。在福島核災中,世衛依然毫無獨立可言。其專家組就有UNSCEAR的成員做觀察,目的是為了保證世衛和UNSCEAR兩個聯合國組織對福島核災評估的方法和數據來源能互相兼容。可是,既然為兩個獨立機構所進行的研究,為何要保證其方法和數據來源沒有衝突呢?可見這兩個本應是互相獨立的機構,在進行研究前卻已經約定要統一口徑。
 
核能真相:粉飾太平
 
1953年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在聯合國發表「核能和平使用」的演說,開啟了核電發展的大門。研究核科技歷史的美國教授Peter Kuznick指出,那時美國國防部的「心理戰略委員會」顧問認為,只要核能被「建設性」地利用,人們就會接受核武,尤其是日本這個唯一的原爆受害國,若大力支持核能,那便是「核」之「無邪」的最好證明。
 
上世紀50年代,由於原爆的慘痛經歷,日本人普遍反核。曾因為支持戰爭而成為甲級戰犯的《讀賣新聞》老闆正力松太郎,給美國中央情報局和美國新聞處委以重任,通過他的報章和電視台在日本全面推銷核能。他在日本多個城市推出核技術展覽,在廣島的展覽更是放在「和平紀念館」中。伴隨着核能宣傳書刊、教育講座、影片播放等等,幾年間日本民眾對核武的恐懼與憤怒,逐漸被核電的「經濟效益」假象所代取,遍遠的地區(如福島)更為了經濟利益,同意在該地建核電廠,結果日本人再成為核科技的受害者。
 
由此可見,核電實質上是核武的道德掩護,核災打破了(核)科技中立的迷思,令人再次質疑這種科技。正因為這樣,日本政府和上述國際機構才費煞苦心,封鎖福島核災的消息,遮掩核輻射對人們的傷害,麻痺人們的意識。
 
除了廣島、長崎和福島市民外,其他眾多受害者——核廠底層工人、鈾礦工人及鄰近居民、受核試落塵影響的平民與軍人、美軍在波斯灣戰爭等使用貧鈾彈而遭殃的民眾與軍人,乃至這些人的後代,及不能發聲的其他物種生命,等等——都一直遭核集團消音。
 
始於廣島的謊言,能止於福島嗎?
 
*美國勞工影像小組製作了一齣紀錄片Fukushima Never Again(「不要再有下一個福島」),揭示了福島核災後,日本政府面對福島災民時的虛與委蛇以及災民如何自救,值得一看。
 
 
**福島核災三周年,香港將有一個名為「核電歸零,能源再生」的民間研討會,詳情可於網上瀏覽:peoplesenergyforum.wordpress.com
 
文 文彥(香港核能輻射研究會)
 
編輯 沈可媛、顏澤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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